诗歌少帅”吴少东: 我追求一种“源头写作

  作为诗人的吴少东,为诗坛内外熟知似乎在一夜之间,可以说是“横空出世”。他的单首诗《立夏书》2011年发表后,立即引起中国诗坛的高度关注,2015年,他的新诗集《立夏书》出版时,更是在业内外引起强烈反响。“吴少东何许人也?”人们通过多种渠道发问。其实作为诗人吴少东,大学时代就是国内知名的“校园诗人”,只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他厌恶当时诗坛的乱象,毅然停笔,一停就是18年!2010年回归诗坛后,厚积薄发的吴少东很快进入诗歌创作的“井喷”期,陆续创作出《立夏书》《描碑》《苹果》《湖畔》《烈日》等一大批优秀诗作,他的停笔时间之长,迅疾复出并好诗连连的现象,被诗人和评论家们称为“吴少东现象”。

  从刚出版的《诗歌月刊》第七期看到,他与著名朦胧诗代表诗人梁小斌的诗歌并列在头条栏目发表。著名作家、诗人、省作协秘书长李云赞其“诗歌内涵丰富,内在空间阔大,独具个性和风格”。文学之路艰难漫长,而吴少东独选被视为“极致语言艺术”的诗歌之路,且在写作上一直拒绝跟风,坚持独立,走出了学院写作与民间写作之外的“第三路径”。今天,让我们走近这位被梁小斌誉为“微香诗人”的“诗歌少帅”,品读他诗作中的“美”与“痛”。

  “她活着时,/我们就给她立了碑。/刻她的名字在父亲的右边,/一个黑色,一个红色。/每次给父亲上坟,她都要/盯着墓碑说,还是黑色好,红色/扎眼。父亲离开后,她的火焰/就已熄灭了。满头的灰烬。/红与黑,是天堂/幕帷的两面,是她与父亲的/界限。生死轮回,正好与我们所见相反。/她要越过。/这色变的过程,耗尽了她/一生的坚韧……”——《描碑》

  这首描写怀念母亲的诗作《描碑》曾打动无数人,其中就包括朦胧派代表诗人梁小斌,他感慨道:“通读吴少东的诗之后,我脑海猛然浮现这三句诗:清晨,微香的风轻轻吹过/地上,人们在那里种下稻谷/地下,我的妈妈已经睡熟……原来,少东的一首怀念母亲的诗《描碑》打动了我……”

  亲情人人有,好诗最难写。许多诗人望而搁笔,但吴少东这首《描碑》,情感真挚、叙述迷人,细节生动,结构巧妙,直击灵魂,成为中国诗歌描写亲情的经典之作。梁小斌这样评价,吴少东的诗是从“地下,我的母亲睡熟”这个宏大的生命母题出发,建构了他的诗歌的三个意境层次。吴少东的诗歌,包涵自然、季节、植物、亲情、悲悯与疼痛,他的许多诗歌里也时时展现着这三个层境的丰富性。著名诗人、艺术评论家祝凤鸣撰文说:“这首远离‘哥特式逻辑深渊’、直接献给母亲的心灵之歌,令人内心酸楚、热泪盈眶,堪称一代人心灵中的母亲挽歌。”

  吴少东也说:“诗歌创作,我是把自己的丰沛情感、生活状态及对社会和时代的真切感知融入其中的,情感、美感、痛感、意义,我视八字为圭臬。”“这一天的清晨,风穿过青石/心中的惊雷没有响起”、“我会在雪住后、风之前/拂云积雪,认出/青石上的闪电”……自然的丰富性和生动性,日常的美感与痛感,在吴少东的诗中均有展现;“河边插柳,绕屋桑麻/在雨水里植下榆槐和苦楝/植下一株明艳的桃树”,种植者的形象,在吴少东的诗里也常有呈现:“薅除满月草,打开经年的藏冰”,“这一天的午后/小麦扬花灌浆,油菜从青变黄”,“那年的仲夏/雨水丰沛,棉花/开花伏桃,成串的葡萄/腐烂于积水的泥土……”吴少东的诗,囊括了人世间劳作所散发的深厚泥土的全部芬芳。

  “闪现着神性美”的父子亲情,还在《苹果》这首诗里真实记录:“儿子自小拒绝吃带皮的苹果/我百思不解。一个天然的果实排斥另一个/果实,一条在春天就开始分叉的河流。/我们只好将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皮/削云,这卷曲的彩色正是他/一度所热爱的。他三岁时用过这几种油彩/绘就一幅斑斓的地球。而现在,我们削云它/从极地,沿着纬度一圈一圈削去……”字里行间,通过一个“苹果”渗透出满满的父子情深。在孩子的心灵里,长长悬挂的一圈苹果皮,是“链条”,将孩子与父亲紧紧连在一起,直到永远。《苹果》打通了古与今、中与外、父与子、自然与人类之间的神秘关系,内在空间阔大,生动又灵动,是吴少东诗歌“神性美”呈现的生动一幕。

  吴少东是合肥人,生于阅读机会匮乏的上世纪六十年代,文学的启蒙条件并不优良。能找到的书他都看,“《红楼梦》《古文观止》《战争与和平》《杜工部集》和《三侠五义》等给我的影响巨大,让我现在的创作带着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和新古典主义倾向与印记。”

  初二时,他就在《安徽日报》上发表了处女作。那是首叫《蓝天上的海》的散文诗,承载着一个从没见过海的孩子对海天之际的幻想。不久,他又发表了散文《月夜》,描叙中秋之夜思念台湾海峡相隔的亲人。“初中时写作没考虑过什么主题升华、政治隐喻,《月夜》倒是不小心促成了一种‘小中见大’的时代感,写出了大陆人民与台湾同胞盼望统一的骨肉之情。”

  上世纪八十年代,北岛、顾城、舒婷等这些朦胧诗人,影响着几乎所有60后,吴少东也是其中之一。高中时,他和现在也已蜚声诗坛的同学叶匡政合办“春花文学社”,尝试建立起自己的诗歌理想国。考入安徽大学后,他进入了诗歌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被同学们誉为“安大第一诗人”,成为校园风云人物。1990年,吴少东在心中神圣的《诗歌报》上发表了一组诗作,此后,又陆续在国内数十种纯文学报刊上发表了众多诗歌作品,作品被选入当时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诗选——《校园青春诗选》,一时名传青年诗人圈。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吴少东却下定决心停笔,而且一停就是18年,究其原因,吴少东感慨道: “那时的诗坛乱象纷呈,‘主义’、‘流派’一类的东西群蜂狂舞,我很不喜欢。诗是非常个性化的东西,每个诗人都是独立的、不一样的。后现代派在中国也被学乱了,很多人不仅没学到西方新诗的精髓,也弄丢了中国古典诗的灵魂,一切只有浮表,靠形式与词句去周旋,很多人写的都不是诗。所以1993年开始,我不再写诗。”

  时光荏苒,伴随着新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到来,新诗开始复苏、渐热,写诗的人多了,诗歌刊物也多了,加之新媒体和自媒体力量的逐渐发达,为诗歌的广泛传播插上了翅膀。2010年,微博兴起,吴少东用“前诗人吴少东”注册了一个。一登入微博世界,他就惊呆了。“我的诗人朋友们向我展示出微博对中国诗歌的贡献,发诗非常方便,短短一首小诗,阅读量动辄几十万,读者是职业各异的网民。可以说,这个媒介为诗歌插上了翅膀,它让诗歌走向大众,迅速传播。”宽容、蓬勃的诗歌环境让吴少东觉得,自己是时候回归了。

  停笔18年后,再次提笔,明显感到艺生了,吴少东给自己列了个计划,用六个月时间调整,每天看书、思考,研读当代诗人的作品,恢复“诗功”。

  “我必须说清楚/今夏最美的一刻/是它犹豫的瞬间。/这一天,/我们宜食蔬果和粗粮/调养渐长的阳气。/这一天的清晨,风穿过青石/心中的惊雷没有响起。/这一天的午后/小麦扬花灌浆,油菜从青变黄……”三个月后,吴少东写出了这首被诗人和评论家推为其代表作的《立夏书》。之后,《苹果》《描碑》《湖畔》《给予》《孤篇》《以外》《天际线》等越来越多的作品,陆续发表在《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等传统纯文学刊物及微博上。吴少东的名字开始快速被读者和诗歌评论界关注,微博粉丝短时间内涨到了18万人。

  他的诗歌作品先后入选《新世纪中国诗选》《百年新诗精选》《中外现代诗歌精选》《中国现代诗歌精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中国诗歌排行榜》及《诗刊》《新华文摘》年选等几十种选本和年度选集。参加《诗刊》社第七届青春回眸诗会,曾获首届安徽诗人大会“新世纪安徽十大诗人” 、2015年“中国实力诗人”等多项诗歌奖,有多首诗译成英、法、韩等国文字交流或谱曲传唱。吴少东因其诗歌创作成果丰硕与诚实、公道、仗义为人,被诗坛内外亲切地称为“诗歌少帅”。

  再度用“诗”表达自己,已是人到中年,吴少东笑言,这个时候,他才真正领悟到“诗人”二字沉甸甸的分量,“诗人要有对生命的敬畏,对大地的悲悯,要有担当,做诗要先做人、做好人。诗人诗人,诗要落在人字上。”

  著名作家、诗人侯卫东是这样评价吴少东及其诗歌的:“生活中的少东,从不以伶牙俐齿示人,他只在诗中流露才情与灵气。他的诸多佳作显现出一种诗风,即并不在意搜罗陌生的形象,平常的物象总纷呈有序,组织成独属于他的秘密景观。即便默读,也能感觉到宽阔的语感,开合有度的汉语气象。不造作,听从情感的召唤,让语言充满风流云散的动势,成就了少东的诗歌格局。”

  从吴少东的诗作中,我们可以读出他对文字的敬畏感,惜字如金,连一个标点符号也非常讲究。他的创作求质不求量,一个月最多不超过四首,有时甚至只有一首,追求一种“经典化写作”。他对自我要求很严很高,“诗人每天都要把自己归零,不能重复过去。我的每首诗都要求有所突破,有一点新的形式和质感出来,避免同质化。”

  很多人认为,诗歌是小众的,对此,吴少东也有着自己的见解。他说:“诗歌是文学金字塔塔尖上的皇冠,诗是‘小众’的,可‘小众’的范围到底有多大?可以是数十个、数百个,也可以说数千个、数万个!我一直倡导诗歌阅读与创作的‘小众最大化’,让更多的人去读诗。我们只能靠创作出更多、更优秀的诗,去引导大家来读,才能造就诗歌阅读的‘大众’。”

  最后,吴少东说:“诗无定式,我认为所有的诗人都应该走自我风格之路,亦步亦趋的跟风写作最终肯定无所作为。有人说我诗歌创作走出了‘第三路径’,其实我一直追求一种‘源头写作’。到底哪一种路径与风格具有未来性,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但说到底,要成为优秀诗人,你必须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诗歌气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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