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是现代诗歌的“救星”?

  ]在诗歌阅读的大众传播上,微信作为传播介质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一来,短小的诗歌相比小说、散文、戏剧,无疑更符合当下碎片化、即时性、移动式的阅读情境。

  2015年是微信和诗歌互相捆绑最深的一年,诗歌借助微信上图片、声音和视频等元素的多重参与,传播势头越发生猛,隐隐有重回大众的气象。相应地,诗歌也以其短小精悍的形式高度吻合了微信传播的特质,开始成为微信运营平台上盈利方阵里的“内容王牌”。正因如此,近来有不少声音将微信视作现代诗歌的“救星”,兴奋不已。

  然而,就像20年前,很多诗歌写作者以及诗歌评论家曾经为网络时代的到来而倍感兴奋一样,今天微信作为移动网络平台的出现,带给诗歌的也未必全是福音。对诗歌而言,这可能既不是最好的时代,也不是最糟糕的时代,它永远在面临自己的处境和问题。

  2015年被很多人看作“微信诗歌年”。最显明的是,在微信平台上,各种诗歌类公众号每天都在裂变式生长,不少传统的官方诗歌期刊杂志和民间的诗歌群体也都纷纷转战微信平台,而且不少诗歌类公众号还得到了非常广泛的读者认同,比如“为你读诗”就坐拥百万粉丝,声势浩大,它通过公众微信和其他合作媒体播出了近千期节目,累积传播4亿多次,几乎每篇的阅读量都在10万以上。

  与此相对应的是,微信诗歌写作也变得空前频繁,步入了让人咋舌的海量时代,据统计现在每天创作的诗歌数量都远远超过《全唐诗》。而且,由各类微信诗歌平台召集的各类诗歌线下活动也在全国各地开展得如火如荼,诗会、朗诵、演出、诗歌节、颁奖礼等如雨后春笋,络绎不绝。在手机的方寸屏幕之间,不断刷屏的诗歌似乎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入“微民写作”和“二维码时代”。

  除此之外,在2015年,微信平台还成了非常显目的诗歌事件助推器。2015年1月16日,一篇《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微信文章开始在微信朋友圈疯转,并迅速引发后续反响。余秀华,这位籍籍无名的农民诗人,一夜之间成了口耳相闻的诗歌新星。

  一时之间,记者闻风而动,关于她的新闻报道充斥各个媒体平台,连格上理财网、21世纪英语等与诗歌八杆子打不着的网站也加入了进来;各家出版社则为她的诗歌出版权相互争抢,暗里比拼价码;各类节目也邀约不断,来自各方的评论也随之而来,沈睿将她比作“中国的艾米丽狄金森”,诗人藏棣则认为她写得比北岛好。很快,余秀华当选钟祥市作协副主席,堪称2015年的一大诗歌奇迹,而在此之前,余秀华早就把诗歌发表在《诗刊》上,却寂寂无闻。

  事实上,诗歌类微信平台的影响还波及了诗歌的正式出版方式。2015年1月开始,《山东诗人》杂志和“长河文丛”编辑部联合组织发起微信诗征稿活动,共收到3523首微信诗歌投稿,最后选取了327名微信诗人集结成《中国首部微信诗选》出版。而诸如“为你读诗”、“读首诗再睡觉”等粉丝量较大的微信诗歌平台,更是出版社看好的出版资源,《为你读诗》和《读首诗再睡觉》也都很快相继出版了纸质书,并有打造成系列之势。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现当代诗歌写作与大众阅读之间的敌意、嘲讽和误解一直在递增、升级。两厢隔膜之下,诗人和诗歌不仅被边缘化了,而且还被污名化了。诗歌类微信平台的异军突起,虽不能说解决了,但确实在很大程度上缓和了这一冲突。

  从各个诗歌微信平台的数据来看,诗歌由诗人圈突围出来之后,正在被更多不同年龄、职业的人所阅读和传播,似乎已挤入了大众阅读的范畴。“读首诗再睡觉”更是宣称要建立一种新型的生活方式,让“大家能养成起床刷牙、便后洗手、睡前读诗的习惯”。

  在诗歌阅读的大众传播上,微信作为传播介质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一来,短小的诗歌相比小说、散文、戏剧,无疑更符合当下碎片化、即时性、移动式的阅读情境。

  二来,微信平台提供的自由灵活的设计编排元素,也使得诗歌阅读突破了纸质书本单一文字阅读的形式,人们不仅可以在配图和排版上做得更为赏心悦目,也能重新把诗歌带入朗诵、歌唱乃至表演,多层次的交响呈现无疑能增添人们的阅读热情,也能丰富读者对一首诗歌的体验和理解。

  在过去一年,除了诗歌朗诵的风行之外,莫西子诗和程璧等音乐人为诗谱曲、演唱的方式,也得到了很大的关注,类似《诗遇上歌》等演唱诗歌的专辑也受到了很大的欢迎。而且,2015年,诗人翟永明把自己的长诗《随黄公望游富春山》改编舞台剧演出、把工人诗歌拍成纪录片等形式,也是一个新的有趣尝试。

  在微信对诗歌的影响中,去权威化、民主化等词汇也被人们津津乐道,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2015年工人诗歌群体的出现。与过去诗歌经由官方诗歌媒体期刊发表,继而受到认可的单一途径相比,微信诗歌平台的出现似乎让选择和评价标准变得更多元了。诗歌类微信大号作为另一个诗歌汇聚所,从而也催生了新的诗歌认同和诗歌评价标准,再加上微信平台的评论功能的开放,诗歌的朗读、写作、投稿和评论似乎也变得更便利了,这些都很大程度地提升了人们对诗歌的参与度。

  整体而言,在2015年,微信平台的参与,对诗歌大众阅读的推广、对边缘化诗人的推介,甚至对诗歌知识和诗歌理论的普及传播等,都产生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事实上,早在20年前,很多诗歌写作者以及诗歌评论家就曾经为网络时代的到来而倍感兴奋。回到今天,微信作为移动网络媒体的出现与彼时网络时代的到来虽有不同,但也不无相似之处。然而,就像网络时代事实上带给诗歌的一样,微信平台带给诗歌的也未必全是福音。

  尽管微信诗歌平台对图片、声音、视频等元素的运用丰富了诗歌阅读和诗歌体验,拓宽了大众的诗歌参与,但不应忽略的是,大多数诗歌公众号遵循的仍然是新闻逻辑和市场逻辑,而非诗歌的品质逻辑,而这一考量在微信的点击量、点赞数、转发率的计算下无疑是被优先考虑的。这也注定了这些平台在诗歌微信写作、诗歌甄选、诗歌评价的全部环节中,最为看重的就是诗歌的阅读效果和传播效果。

  在微信诗歌平台上,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为你读诗”,它的胜出法则就是邀请各行各业的精英来参与读诗,其中不乏具有广泛明星效应的汪涵、李健、姚谦、陈建斌等人。在它的对外宣传中,尤为自得的是,2014年它独家播出了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二世与用丹麦语和中文朗读的《丑小鸭》音频。

  事实上,文化传播公司作为“诗歌公号主人”,采取这些极富传播策略的做法,它的核心仍然是市场利益,而非诗歌价值。因此,这些特征也可以更多地看成是商业手法,背后有着一整套非常精密、理性的对传播市场和商业价值的精算和考量。

  但众所周知,诗歌的传播效果以及阅读效果从来都不可能和诗歌质量划等号。正因如此,长久以来的诗歌写作和大众阅读之间的隔膜,只能说是被缓和了,而不能说是被解决了。而微信诗歌平台快速的、规模化的冒起,事实上还可能是进一步撕裂了诗歌共识。

  在这一情境下,诗人要么迎合大众,紧跟时代潮流,写一些追求快感和噱头的诗歌;要么像北岛那样,大加批评,认为“新媒体所带来的新洗脑方式,汉语在解放的狂欢中耗尽能量,而走向衰竭,诗歌与世界无关,与人类的苦难经验无关,因而失去命名的功能及精神向度,这甚至比四十年前的危机更可怕”。而那些既不迎合、也不抗拒,专心致力于诗艺创造的诗人,则依然会被置放在一个不相关的平流层,很少有机会被纳入大众传播。

  微信平台的出现确实为诗歌的写作、阅读和评价带来了一些新的变化和机遇,但仅仅因此而将微信视为诗歌的“救星”,或许为时过早。我们身处的可能既不是诗歌最好的年代,也不是诗歌最糟的年代,无论是诗歌写作还是诗歌阅读,我们都在面临自己的问题和处境,只要诗歌写作者不逃避自己的时代,不回避写作者的本位,诗歌的机会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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